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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，江干区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还没来得及熄灭，公司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的人，左脚先跨进来，右手顺势带上门，指尖还沾着外面的寒露。他径直走到大厅尽头那面占了整面墙的样品墙前，抬手按了墙脚那盏嵌在踢脚线里的灯的开关——暖黄色的光顺着磨砂玻璃的边缘漫开，把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包装样照得清晰：有印着山水纹的茶叶罐，有软乎乎的食品自立袋，有方方正正的文创礼盒，还有一堆刚打样的快递盒样稿。他的指尖停在一个刚贴上去的茶叶罐样上，指腹轻轻蹭过罐口那圈特意磨出的圆弧，弧度刚好卡在指腹的温度里，没说话，就那样站了两分钟，像在和那个罐口的弧度打招呼。
上午九点，会议室的落地灯被拧到了最柔的一档，米白色的桌布上摊着五六张打印好的样稿，边缘都被反复摸得起了毛。来取修改稿的人坐在桌对面，手里攥着自己的旧手机，屏幕还亮着，是江边的日出照片。这次的颜色是不是偏深了？他指尖点在样稿上那片浅棕的色块上，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。拿样稿的人指尖立刻触到桌上的比色卡，翻到那片标着江雾棕的色块，指腹按在色块上：你上次说要的是像江干区秋天江边晨雾的颜色，我们前后调了五版，油墨的透明度卡到了0.02的误差，刚才和打样师核对，刚出的样你看——他从文件夹里掏出一个刚压好的样袋，袋身的棕调里泛着极淡的灰，像江边雾散时的天光，就差这0.02的透明度，摸上去的手感都不一样。来取样的人拿起样袋，指尖摩挲着袋身的压纹，笑了：你们这磨细节的劲儿，比我自己还急。拿样稿的人在样稿的角上画了个极小的圆，笔尖顿了顿，说：就怕你拿到手，拆开的瞬间，少那点能攥住的顺意。
下午三点，打样间的机器发出极轻的嗡嗡声，混着外面江风吹过梧桐叶的哗啦声。穿工装的人站在机器旁，面前的案头上堆着一摞刚出的样，他手里攥着比色卡，每拿一张样就对着从窗外斜进来的自然光比对，头微微侧着，像在和光线说话。刚出的样和之前的样并排摆在案上，颜色差了极淡的一点黄，他拿起调色盘，用极细的画笔沾了一点点黄墨，在样的边角上补了一道极淡的线，补完后又拿过色卡，把色块和样的颜色凑到一起，鼻尖几乎要碰到纸。打样师递过来一杯温的大麦茶，纸杯上印着江边的芦苇花，说歇会？都站了快两小时了。他摇头，把刚补好的样放进收纳盒，说：这是客户的第一单，要稳，别让人家拿到手，觉得我们是随便凑的。
其实公司的设计师团队有200多位坐班的，平时大家散在各个工位，有的在电脑前拉着包装的结构线，有的在和工艺师核对纸张的克重，每天都会有几堆样稿从各个工位收过来，堆在大厅的样品墙下，像一小座一小座的山。这么多年下来，累计服务7000多家客户，回头客的比例一直不低，不是因为我们的报价有多低，是因为有客户说，拿到我们做的包装，摸上去的手感，比他们自己想的要多一点——比如罐口的弧度刚好能卡进指缝，比如袋子的提手不会勒手，比如盒子的开合处不会有毛刺。
傍晚六点，江干区的天开始暗下来，变成那种淡淡的灰蓝色，像刚洗过的棉布。来取货的人拎着一个布袋子进来，布袋子上印着江边的鱼纹，他把袋子放在前台，说刚从江边的菜场过来，顺道取。穿工装的人从后面的仓库拎出一个印着简标设计的纸箱，拆开，里面是刚打好的样，茶叶罐的颜色和他上周定的一模一样，罐口的圆弧摸上去刚好，他把罐子拿出来，递过去。来取货的人摸了摸罐口，笑了，说就是这个感觉，比我想的还顺。穿工装的人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单据，说：设计定稿后制作的流程都走代采，货到付款，代采那边已经对接好了，明天就能发出去，物流单号我稍后发你。来取货的人接过单据，点了点头，说你们这流程，比我自己的还清楚，两人站在前台聊了两句，说起来刚才江边的芦苇开了，风一吹像雪，来取货的人拎着箱子走了，风从门口吹进来，带进来芦苇的香。
晚上九点，办公室里只剩穿工装的人，他最后关了样品墙的灯，暖黄的光瞬间暗下去，只剩外面巷口的路灯亮着。他绕着公司走了一圈，检查了所有的门窗，确认都锁好了，走到门口，把办公室的主灯关掉，门咔嗒一声锁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钥匙上挂着一个用包装边角料做的小老虎挂件，是之前一个客户送的，那个客户说，他们的包装被拿去参加了赛事，拿了奖，送的这个小老虎。他把钥匙揣进兜里，转身走进夜色里，江干区的路灯亮着，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，像融进了那片刚暗下来的灰蓝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