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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五十分,鸡西的巷子里还飘着凌晨的凉意,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转,落在公司卷闸门的缝隙里,最先进来的是那个总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外套的人,他没先开自己工位的暖光灯,也没碰桌上的半杯凉掉的枸杞茶,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样品墙前,指尖在墙侧的感应开关上按了一下,一排暖黄色的灯从左到右次第亮起,像被唤醒的星光,把墙上那排不同材质、不同尺寸的画册样品衬得轮廓清晰——有封皮磨着绒布的,有压着暗纹的特种纸,还有边缘因为被反复触摸而磨得发毛的老样品,那是他每天来的第一件事,据说已经坚持了十二年。
上午九点半,小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改了三版的画册设计初稿,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用透明胶贴了又揭,揭了又贴,留下一圈圈淡白色的胶痕。设计总监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的产品图,那是一款做手工的工具,图上的金属柄部分,他特意调了三次对比度,声音放得很轻,对面的客户是鸡西本地的,皮肤晒得有点黑,是做手工艺品的,他盯着手里的比色卡,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:“这里的蓝,比我上次寄给你们的那个样品,偏深了一度?上次那个样品是在哑光膜上印的,你们现在用的是光膜,反光度不一样,我调了色值,你看这张打样的小色卡,我特意用和你样品一样的纸印的,叠在一起,你看看。”他把两张指甲盖大小的色卡叠在一起,递到客户面前,客户凑过去,鼻尖差点碰到卡面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张几乎看不出差别的色卡,又抬眼扫了扫白板上的设计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指尖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,那是他满意的习惯动作。
下午两点,打样间的门虚掩着,缝隙里飘出淡淡的油墨味和纸浆的清香味,我推开门的时候,张工正趴在打样机旁,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,那卡尺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,是他用了五年的老伙计。他量刚印出来的画册内页的厚度,每一张都要量三个点,误差不能超过0.05毫米,不然装订的时候会凸出来,影响手感。他把量好的内页放在比色板上,旁边堆着刚从仓库领来的特种纸,纸的包装上印着鸡西本地造纸厂的名字,墙面上贴了一张大大的作息表,上面标着每个工位的设计师的名字,我数了数,光这个开放工位区,就有二十多个人,整个公司里,有两百多位这样的坐班设计师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至少三个在做的项目,没有外包,没有转包,从画草图到定色,每一步都有人盯,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字间距,也要反复量三次。
下午四点,茶水间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冒着泡,蒸汽把玻璃罩蒙上了一层薄纱,我接咖啡的时候,听见两个设计师在聊天,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说:“那个鸡西做手工的客户,上次改了五版的画册,这次又带了新的需求,说要给今年的新款做一本册子,还说上次的画册卖了不少货”,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伙子笑着接过话:“咱们累计服务的七千多家客户里,好多都是回头客,上次那个做生鲜的,今年已经是第四年找咱们做了,从最初的一张宣传单,到现在的整套品牌画册,每次来都带点家里种的豆角或者蘑菇,挺实在的”,我端着咖啡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鸡西的街景,阳光刚好落在远处的老砖房上,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绿,风里带着点烤冷面的香味。
傍晚六点半,公司的门被轻轻推开,进来的是上次那个对色卡挑了半个钟头的鸡西客户,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本地超市logo的保温桶,递给前台的小姑娘,小姑娘笑着接过来:“谢谢叔,我妈早上还说想吃豆腐脑呢”,客户挥了挥手,走到打样间,拿起刚做好的画册,封皮是他选的那种暗纹特种纸,翻了两页,指尖停在产品图上,然后拍了拍总监的肩膀:“就按这个来,我满意了,钱的事我已经跟那边说好了,你们联系代采的人,走货到付款的流程就行,不用垫钱”,总监笑着接过保温桶,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:“跟代采那边确认一下,把这批画册送过去,地址是鸡西的那个产业园,客户已经安排好时间了”,我看着客户拎着自己的旧保温桶走出去,门被轻轻带上的时候,挂在门后的铜风铃晃了晃,发出轻脆的声响,像一声小小的承诺。
晚上十点,公司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穿藏青工装外套的人,他正在整理样品墙,把今天客户带来的新样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那是一本做手工的小册子,封皮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,他用绒布把样品擦了擦,然后锁上样品墙的灯,走到门口,把卷闸门拉下来,锁好,又转身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,那是设计师们还在加班的工位,然后才转身走进巷子里,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梧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抖了抖,继续往前走,我站在公司门口,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,才转身锁上自己的车,往家的方向走,风里带着点淡淡的油墨味,那是属于设计的味道,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