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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四十分,我刚推开公司的玻璃门,就看见师傅蹲在样品墙前,他的右手正扶着样品墙的金属边框,指关节上的茧在走廊的感应灯下泛着浅黄的光——那是常年翻纸、捏笔、摸打样纸磨出来的,从去年他右手腱鞘炎犯了之后,就更明显了。他指尖按在样品墙的灯控键上,按下去的瞬间,整面墙的暖白灯依次亮起,漫过满墙的册子,有封皮磨得发毛的旧样稿,有刚送来的特种纸样册,还有堆在最下层的比色卡,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上午的对稿间,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,他手里攥着打印的样稿,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,一进门就说上次改的字体还是觉得太飘,像没站稳。师傅没急着拿样稿,只是对着隔间的方向喊:“小杨,你过来,上次说的那个字体的字重,再调两个磅,要那种能扛得住页面的稳,不是闷沉。”我路过小杨的隔间,看见他的桌面上摊着七八张字重测试的小纸条,每张都标着不同的磅数,旁边电脑屏幕还开着画册排版文件,设计师的键盘声很轻,像在和自己说话。我后来才知道,我们这两百多位设计师全是坐班的,没外包没转包,从前期沟通到打样,每个环节都有固定的人盯,不会像有些地方,改稿都找不到对接的人。
中午吃了楼下的外卖,我没走,留在打样间帮师傅整理比色卡。打样师傅正在调墨,他把比色卡铺在台面上,色块从浅到深排得像整齐的队伍,师傅拿起刚出的样稿,翻到内页的产品介绍,手指按着标题的红色色块:“这个红,要和客户给的那个色卡的12号色再接近一点,别太艳也别太沉,客户是做本地特产的,要的是踏实的感觉。”我帮着递新的色卡,师傅说:“定稿后我们走代采,所有印刷、装订的物料都是到了才付款,绝不提前压客户的钱,也不欠供应商的,这是我们跟了十几年的规矩。”
下午三点,第一份调整好的样稿出来了,师傅拿过样稿,从包里掏出放大镜,对着内页的印刷网点看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:“这个地方的网点有点粗,再调一下印刷机的压力,别让产品图显得发虚。”打样师傅点点头,把样稿放进机器,我注意到旁边堆着的物料清单,上面标着各种特种纸的型号,师傅说:“这些纸大部分是和本地的供应商合作的,毕竟淳安县的纸材市场虽然不如大城市,但胜在近,调货快,也方便我们随时盯打样的情况,不用等两三天的物流。”
傍晚六点半,外面的天有点暗,门被轻轻推开,进来个穿夹克的大叔,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环保袋,他笑着说:“上次说的那本册子,今天能不能取?我后天要带出去开客户会。”师傅应声起身,从仓库里抱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册子,递给大叔。大叔翻了翻,指尖划过封皮的纹路,说:“比上次的样稿还顺,谢谢你。”我跟着师傅送大叔到门口,大叔走后,师傅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,说:“算下来我们服务过七千多家客户,大多都是回头客,有些客户从创业开始就一直找我们,不是因为我们快,是因为我们稳,每一本画册都磨过的,不会偷工减料。”
晚上八点,我和师傅一起锁公司的门,他把样品墙的灯关掉,暖光慢慢消失,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安静。他转身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,说:“今天的活没白干,明天还有新的对稿,我们做画册设计的,不是把图排出来就行,是要经得起客户翻,经得起带出去的场面,这就是我们的真功夫,一天天磨出来的。”我点点头,看着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,远处的路灯光线柔和,和公司的暖光不一样,但都是让人踏实的光,像我们做的每一本画册,不张扬,却够实在。